先在浏览器里敲一个地址：spreadsheet.puter.com。页面加载完之后，菜单栏、公式栏、A 到 O 的列标全在那儿，A1 单元格亮着绿框，右下角状态栏写着 Ready。不用注册，就能开始敲数字。

这就是那个仓库里的一个应用，来自 HeyPuter/everything。README 挂着一句话：把全世界的软件重建、开源，MIT 协议。底下九张表，从 Office 到 AutoCAD，每个应用写明替代谁，旁边挂个 Try it。

这个仓库 10 月 13 日创建，到今天 13 天，227 次提交，3884 颗星。媒体讲它的口径是“一个人用 AI 重写了全世界软件”。

我不太信这种话。所以我换了个验证办法：把 README 里每一行的 Try it 都点了一遍。

README 本来就是一份验收清单，我只换了一个判据

判断一个“替代品”做没做，最省事的说法是看它宣传了几项功能。宣传词没法验。能验的只有一件事：打开之后，屏幕上有没有能动手的地方。

我的操作很简单。用 Chromium 按 1440×900 打开每个链接，等页面加载完再等 3 秒，然后看页面上有没有出现菜单栏（File、Edit、View）、网格或者画布。有，算能用；没有，只算有个页面。

判据特意选成“有没有编辑界面”，不是“要不要登录”。这两样经常被混。有个应用显示 Sign in to save，但编辑器已经全部渲染好了。我能直接往里填字，只是暂时存不进云盘。另一个应用只有一个居中的 Sign in 按钮和一句介绍。

分界线在这里，不在登录与否。

51 个入口，结果分成五堆：

• 打开就是编辑器：14 个。Spreadsheet、Documents、Presentation、Whiteboard、PDF、Photo Studio、Vector Studio、Audio Studio、Music Studio、3D Studio、CAD、Parametric、Circuits、Building Design。
• 只有介绍页和入场按钮：25 个。Records、Meetings、Teamchat、Email、Calendar、CRM、Hiring、Fleet 这些都在这一堆。
• README 的 Try it 指向一个“Demo 地址还没给”的页内锚点：6 个。Notes、Wiki、Expenses、API Client 属于这类。
• 直接 404：1 个，Field Service。
• 另有 5 个小游戏，得单拎出来，不算替代品，不然分母就虚了。名字是国际象棋、双陆棋、跳棋、纸牌、数独。

点开是个登录框，不代表功能没写。但连登录框背后都只有一段介绍文字，那就是没写。

这张图是自己实测出来的，不是引用谁的说法。

14 除以 51，约等于四分之一。

对两拨人，这是同一个答案、相反的方向。想找替代品的人看到四分之一，大概就可以关页面了。对做工具的人来说恰好反着：这 14 个入口每一个都是可以拆开读的。

它给不了你“一边写前端一边铺五十个目录是什么体验”的答案，但把“先铺入口、再挑着填”这套打法演示清楚了。

真正被写了的只有两个目录，剩下的靠骨架铺得快

13 天铺开 51 个目录，听起来离谱。看一眼文件数就明白了，这件事在结构上是可以成立的。

仓库全量文件树 34216 个文件。documents 一个目录占了 13320 个，whiteboard 4777 个，spreadsheet 4151 个。剩下的应用，大多数只有几百个文件。

**铺开五十个目录的成本，和写完五十个软件的成本，差着一个数量级。**这几个数字就是那个差距的形状。

这里面的路径凡是沾 test 的，一共 17922 个文件，占 52%。按目录口径只算 tests 目录，是 17568 个，占 51%。两个数口径不同，结论一样：一半以上的文件是测试。

在开源圈这算正面信号，至少说明作者在拿测试当尺子量自己。但它也反过来标出了哪里是真的在写：测试最密的那两个目录，就是真的在写的那两个。

真正解释速度的是架构。这不是四五十个后端，它根本没有自建后端。

每个 src/<应用>/ 是一个独立的 Vite 项目，用 vanilla JS 写，没有 React 也没有 Vue。逻辑层 core 只管纯计算，不碰 DOM。视图层管菜单、网格、canvas。后端统一交给 Puter.js。

Puter.js 是 Puter 这家公司的 BaaS，鉴权、KV、文件存储、模型调用全是现成的。

Spreadsheet 的运行时依赖只有三个：@noble/hashes、@xmldom/xmldom、lucide。就这些。

所以“一个人 13 天做五十个软件”这句话，把因果装反了。准确的说法是：一个人用一套现成的前端骨架加一个现成的 BaaS，把五十个软件的入口先立起来，然后挑其中几个真的往里填。

填得最实的是 Spreadsheet。它的 src 目录有 534 个 JavaScript 文件，32 万多行代码，公式求值、图表、条件格式、协作都分开放在 core 底下。

这不是骨架。

作者自己写了一份“哪里没做完”的清单，比任何评测都狠

我最想看的东西不在 README，在 docs 目录里。

documents 底下有一份 docx 兼容路线图。它没有一句宣传词，就是一张勾选表：61 项没勾，1 项勾了。

每条还分类型。Missing 指特性根本不存在。Partial 指做了，但某种子集被拒、被忽略或者被限制。后者有 45 条。

开头两句写得很清楚，我直接引：

It is not a declaration of exhaustive schema coverage or native-reference layout equivalence.

还有一句更关键：

A feature being retained in XML, or appearing in an XML property-order list, does not mean it is rendered or editable.

意思是：XML 里存着这段内容，不等于它能渲染出来，也不等于用户能编辑它。

这句话把整个“格式兼容”生意的坑说完了。打开一个 docx，文件里的属性可能一个字节都没丢，但你在屏幕上看到的已经是另一份东西。

PSD 那边也是同一个路子。photo-studio 的审计文档写了 50 个样本，只有 01 到 06 走完了导入、渲染、原生工程、PSD 导出再导入的完整往返验证，第 07 个还在查。

文档里明说：在其他 PSD 软件里的验证还没做。

Spreadsheet 的自述也诚实。它说自己支持 510 多个公式函数，但单列了不支持的东西：Excel 数据模型透视表刷新、Slicer 操作、Office 自定义图标集。

有一处容易被误读，得说清。docx 文档里写着 “GitHub Actions remains disabled”，这句话指的是那份审计流程的自动化，不是整个仓库。

仓库根目录有 ci.yml 在跑。看到这句就推断“这项目连 CI 都关了”，是错的。

这些文档的存在本身，比它们写了什么更值得说。仓库里最能证明“作者知道自己在哪”的东西，不是那张应用墙的宣传图，是这几页没勾完的清单。

一个项目对自己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比它宣传了什么可信得多。

该换的、该抄的，和动不了的那部分

回到选型。一个技术负责人看到这仓库，真正要回答的是两个问题，而且答案不一致。

能不能替代，答案基本是不能，边界也清楚。

单机、离线优先、数据不出自己的磁盘，这类需求上，Spreadsheet、Documents、PDF、Whiteboard 现在就能派上用场。

文件存进你自己的 Puter 云盘，是真实的 .xlsx 和 .docx，下载下来能在 Excel 里打开。给家里记账、临时改个 PDF、开会画个板子，够用。

一旦碰到这四件事，立刻停。

宏和插件生态，VBA 没了就是没了。版式保真的交付，给客户的合同、标书、论文排版都属这类。实时协同的冲突合并。合规审计。

还有一条容易忽略：它开源不等于能自托管。默认后端是 Puter 云，你要自己部署一套 Puter 才行，那是另一件事的工作量。

值不值得抄，答案是值得，但别抄整个仓库。

git clone 下来是 425 MB，51 个应用每个目录要单独 npm install，Node 22.12 以上。这不是拿起来就能跑的体量。要抄就抄三段。

公式求值怎么分层。core 里公式、图表、条件格式、协作各管一段，纯逻辑不碰 DOM，所以能单独测。想做在线表格的人，这一段的组织方式比任何教程都实在。

xlsx 往返的 sidecar 设计。它往文件里塞了一个隐藏 sheet 叫 _puter_meta，存自己的样式覆盖和图表模型。别的软件读文件时忽略它，它自己读回来。

这是“不改别人的格式，又能记住自己的状态”的一种解法。代价是文件在别的软件里会多出一张隐形表。

失败隔离怎么定规矩。docx 审计文档里有一条，我觉得是整份文档最值钱的一句：一个不支持的特性，不能毁掉文档其余部分的正常渲染。它们的做法是宁可进只读模式保住源文件，也不赌一把重排。

做过格式转换的人都懂这条有多重。

如果你只是想验证某个应用到底做没做，别点开首页就下结论。先去 src/<应用>/ 看有没有 src 和 tests，再看 package.json 里的 scripts，最后才看 README。

今天那 25 个只有登录页的应用里，不少目录是空的。

顺便说一句我这轮的局限。我没登录，所以登录之后那些应用能做到什么，我不知道，也不猜。**14 这个数字是“不登录能动手”的下限。**真实可用数可能更高，也可能高不了多少，这个得你自己登进去点一下。

一个仓库的宣传图和它的文档，通常是两个作者写的。这个仓库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们是一个人写的，而且文档那份比宣传那份诚实。